形势教育课。简称形教课。大家都习惯把第一个字念四声,第二个字念一声。
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或者改成什么别的名字。
总之就是传达灌输党中央精神,譬如三个代表,八荣八耻。
让大家说说你在三个代表思想的指引下,准备做哪些事,怎么做之类的。
这样的课,老师们反而比专业课更重视。抓住就是思想问题。
因此不敢逃的太厉害,上第一节的课的时候特意赶到中央报告厅去听。
结果这堂课,反而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老师让大家谈到了党。大家几乎都沉默不语,似乎人群已经习惯对此保持沉默。
但接下来老师开始随意点名,让点到人发言,于是有楞头青,张口就说了不满的真话。
紧接着一个漂亮姑娘,一个彻头彻尾,真正的拥护党的姑娘,站了出来。
她在讲台上发言,一边说一边哭,发自肺腑的流泪。
她的父亲,爷爷,祖父…几代下来,全家都是真正的党员,从小就接受特光辉的教育。
于是在她心目中,党就像一个纯洁的理想,一直支持着她所有的行动和信念。
但是从高中以后,特别是到了大学,当她满怀兴奋的向周围人说起,别人总用怪异或鄙视的态度对她。
似乎周围所有人都想推翻她的理想,让她的信念一点一滴崩塌,这种感觉对她而言,是极其痛苦的。
前面几个人的发言,显然又触动了她痛苦的神经。
这个我相信不解释大家也能明白。
我不知道北京的人是不是因为离中央近,所以更加理想更加纯洁。
但我是三线小城镇出来的。在我的家乡,这个词确实被人们用成了一个贬义词。
譬如有人伤人没蹲局子,大家会纷纷议论“有GCD撑腰呢”
如果街上有奥迪违规超车,大家会说“躲开点,GCD的车呢”
三姑六婆聚在一起会说“我们家啊,没什么钱,又不是GCD”
。。。
还有一件事情发生在我高考之后。
一个乡村老师,带了自己拿小DV拍的一段东西过来找父亲,让父亲帮他刻成碟。他要上北京告状。
退耕还林,这个词,相信诸位经历过沙尘暴,高呼环保的人都不会陌生。
但当这个词从北京层层往下,到了我的家乡就变成:谁家想种地,赶紧塞包袱。
大片大片的农田被划归为“退耕还林区”,但似乎在我的家乡,大家都不缺包袱。
“退耕还林区”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直到某一天,省上终于要下来人检查了。
正当快要到收成的季节。一群人冲进庄稼地里,把所有即将成熟的玉米都砍倒,迅速消灭快要成为罪证的耕地。
这位老师拍的片子也煽情的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大片被砍到的玉米前给前来消灭耕地的人下跪,泪眼汪汪。
倒在地上的玉米都还只有一只青椒的大小,正待长大。
父亲看的很揪心,但仍然帮他刻成了碟。
最后嘱咐了一句,不要说是我们家刻的。
想想又忍不住说了一番告状无用的话。
至于后来怎么样,我是不知道。总之,我能确认的事情只有一件:这盘碟最终没能递到北京去。
记得念大学没钱的那阵子,我们还经常开玩笑。
说如果想去石家庄或者太原玩,只要打扮的龊一点,到北京火车站嚷嚷,说我是从哪哪哪来的,要进京告御状。
立马就会被免费请上火车,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回哪哪哪儿。
当然,点背的话,有可能先被送到延庆去挖一个月沙子,再送回去。
另外一点奇怪的事情是,我的家庭并不属于被砍玉米那一拨。与之相反,我的家庭背景看上去反而和上面那位哭泣的姑娘类似。
我的父亲和爷爷也都是党员。但我到最后却成长为让她痛苦的人群中的一个。
我的爷爷,曾经是地区工会主席,曾经是地区邮电局局长。
但是:
1 他在城里上班,却把奶奶留在山里,种了一辈子地。
2 在大学生尚属推荐制的时代,他没有推荐他任何一个子女,而是推荐了更穷的人家的孩子。
以至于我的姑姑们一直待在农村,以至于他的子女在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无法谅解。
3 从邮电局退休的时候,局里给他房子,他不要。说要回山里,陪奶奶种地。
于是局里又换了车子给他,他还是不要。说老家没通公路,没法开。
于是局里换了钱给他,他说不要。说山里盖房子便宜,家里地也多。
最后局里给了一个手机,说方便你和孩子们联系。这次,他收了。
但是我的老家,在两个县城交界处的山沟里,手机拿回去之后,才发现,那里没信号。
我敬爱我的爷爷,我相信世界上仍然有不少像他一类的人。
但是,他们属于珍惜动物,他们远离生活,仅能用于观赏。
至于我的父亲,有空再说吧。
在我看来,他对于自己是党员这件事,似乎总是羞于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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